豪情满怀,直抒胸臆,奔腾咆哮,一泻千里;气势奔放,思潮激荡,吞吐日月,纵横八荒:谓之豪放。豪放强调一个情字,注重一个气字。豪放之情,不是微温,不是含而不露,不是缠绵悱恻,而是热烈、激越。它如心底燃烧的火焰,又如汹涌澎湃的急流。豪放之气,不像袅袅上腾的炊烟,而似横贯宇宙的长虹。
它有恢宏的体积,巨大的力量,迅猛的冲击波。它风驰电掣,呼啸而过,勇往直前,势不可挡。它不善于曲折迂回、低眉吟哦,而喜欢直诉衷肠、高山放歌。
唯其有充沛的情,才会鼓起充足的气;唯其有贯注的气,才能引发洋溢的情。所以,情与气是相互渗透、共同协作而施之于豪放的。有情无气,则情焉能汪洋恣肆、喷射而出?有气无情,则气岂非浅淡稀薄、空虚无力?可见,在豪放之中,情与气虽水乳交融、融为一体,但从分析的角度而言,则可以说:气是情的载体,情是气的主体。司空图《诗品·豪放》云:“观花匪禁,吞吐大荒。由道返气,处得以狂。”这不仅强调豪纵之情,而且强调狂放之气。杨廷芝《诗品浅解》云:“豪迈放纵。豪以内言,放以外言。豪则我有可盖乎世,放则物无可羁乎我。”可见,豪放内充豪迈之情,外射放纵之气。既揭示了内心世界,又展示了外在姿容,最后都归结为一个我字。
我,有大我、小我。大我,显示了诗人的群体意识,传达着时代的声音;小我,显示了诗人的个体意识,饱含着诗人独特的个性特征。豪放就是以独特的个性为灵魂的,它必然也打上了时代的烙印。因此,豪放既是诗人个性的升华,又是时代的呼喊;是小我的净化、大我的熔铸;是小我对大我的摄入、大我对小我的输出;也是小我与大我的化合。当然,这种大我乃是以小我为基础的,舍弃了以个体存在为特征的小我,也就谈不上以群体存在为特征的大我。而小我也必须体现大我、与大我融为一体,才能充分显示出小我的人生意义与美学价值。在人类美学史上,豪放之所以能获得永不枯竭的生命力,而成为人们所赞美的艺术常青树上的奇葩,其原因即在于此。
屈原的《离骚》,于悲愤中见豪放,既有诗人自己小我的影像,又重叠着诗人所处的那个时代大我的影像。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!”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!”这正是诗人个体情感的迸发和时代群体意识(这里指爱国主义)的集中表现。但是,不论大我也好、小我也好,都归根于我。我,总是离不开个别的,总是以独特的个性为存在的基本的;而独特的个性总是喜爱自由的,因而自由便成为豪放所执着追求的目标。康德在《判断力批判》中说:“花是自由的自然美。”我则借题发挥:豪放是自由的风格美。唯其自由,故无拘无束,不受羁绊,不为物役,不为形役,而是充分地发挥自己的个性,尽情地施展自己的才华。大凡阻碍自由个性发展者,则施豪放之气冲破之、荡涤之。
且读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: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!”封建权贵,仗势欺人,这是对自由的侵凌。李白愤而斥之,这就捍卫了自由。当然,豪放的自由绝非小我的极端膨胀,绝非个人主义的扩张;它绝不背叛大我,绝不违反自然,而是在符合大我、适应自然前提下的自由,因而这种自由是高尚的,是人类纯洁的思想感情。“谁挥鞭策驱四运?万物兴歇皆自然。”(李白《日出入行》)“吾将囊括大块,浩然与溟涬同科。”(同上)这是何等地自由!又是何等地符合必然!自由与放浪形骸、胡言乱语是风马牛不相及的。它豪而有节,放而不荡,狂而有则,肆而不虐,也就是要符合司空图《诗品·豪放》中所强调的“道”的原则。豪放充盈着阳刚之气,因而是一种壮美的风格。它与渗透着阴柔之气的以优美为特征的婉约的风格是迥然有别的。壮美以体积之大和力量之大为标志,以气势壮阔、气概恢宏为特质。
且看李白诗句:“噫吁嚱,危乎高哉!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”(《蜀道难》);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”(《将进酒》);“扶风豪士天下奇,意气相倾山可移”(《扶风豪士歌》);“兴酣落笔摇五岳,诗成啸傲凌沧洲。功名富贵若长在,汉水亦应西北流”(《江上吟》)。这些,都富于磅礴的气势,激越的深情,强劲的力度,昂扬的格调,伟大的气魄,因而便给豪放注入了壮美的精神。它和描写小桥流水、鸟语花香、弱柳扶风、两情依依的优美的风格相比,具有不同的情趣和韵味。豪放追求积极的理想、丰富的想象、出格的夸张。积极的理想,可给豪放注入健康的价值观念;丰富的想象,可给豪放增添羽翼,在虚构的天国中自由翱翔;出格的夸张,可给豪放染上五彩缤纷的颜色,而更显得绚丽多姿。否则,缺少这些要素,豪放的巨人就不能昂首天外、极目远眺、引吭高歌,就不能奋翮远飞、巡视寰宇,就不能以特异的手段和出奇制胜的方法去多方面地雕塑豪放的英姿。
“出门不顾后,报国死何难?”(李白《幽州胡马客歌》)这是何等积极的理想!“吾欲揽六龙,回车挂扶桑。”(李白《短歌行》)这是何等丰富的想象!“白发三千丈,缘愁是个长。”(李白《秋浦歌》)这是何等出格的夸张!豪放与浪漫主义是既有联系、又有区别的。豪放是一种风格,是指作家作品思想艺术的特定总特点,是作家独特的创作个性的形象显现。浪漫主义则是作家创作时再现与表现生活理想的特定原则与方法,其内容比豪放的风格要广泛得多。浪漫主义虽然喜爱豪放,但豪放并不等于浪漫主义;浪漫主义除了在风格上体现为豪放外,也可吸取其他风格,如雄浑、劲健、粗犷、旷达等。屈原的浪漫主义就表现了悲愤、豪放、瑰丽、瓌诡等多种艺术风格,李白的浪漫主义就表现了豪放、飘逸、清新、俊逸等美的韵致。豪放的风格是流动的、活跃的、生机蓬勃的,它具有广泛的亲和性与渗透性,极易与其他风格相互融合,而呈现出繁富的色彩。如在清新、雄浑、旷达、劲健等风格中注入豪放,则可酿成清豪、雄放、豪肆、豪迈等。
王勃在《送杜少府之任蜀州》中,就抒发了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的豪情。所以,王勃的好友杨炯在《王勃集序》中才用“取其雄伯,壮而不虚”等辞去赞美他。刘禹锡在《秋词》中描写“晴空一鹤排云上,便引诗情到碧霄”,可谓清豪之至。李贺在《秦王饮酒》诗中描写“秦王骑虎游八极,剑光照空天自碧,羲和敲日玻璃声,……酒酣喝月使倒行。”可谓雄肆、豪迈已极。至于韩愈在《调张籍》中所写的“我愿生两翅,捕逐出八荒。精诚忽交通,百怪入我肠”等辞,则可谓险怪、雄奇、豪肆的绝唱。豪放是诗之成熟的产儿。随着社会的发展,文学的内容与形式日益丰富多样,豪放也随之渗入到其他文学样式中。如果说,李白之诗是集豪放之大成的话,那么,随着词的产生,豪放也跟踪而至。到了北宋,苏轼以诗入词,大大拓展了词的境界。他在《水调歌头》中所写的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?”他在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中所写的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。……乱石崩云,惊涛裂岸,卷起千堆雪。”堪称北宋豪放词的绝唱。至于小说,显示出豪放的,则以明代吴承恩的《西游记》最为典型。不过,它已与谐谑、奇诡、怪诞融合为一,更加婆娑多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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